一个农民用一架无人机，“唤醒”多年不赚钱的楠竹林

54岁的汪进明，是湖北省崇阳县港口乡北山村第一个买无人机运竹子的人。

10月28日下午，北山村下坑源。汪进明坐在山间土路边空地上的一把小椅子上。他面前是一架四旋翼无人机。他用遥控器操控无人机。挂着吊绳的无人机升空，越过山顶，飞往山后的竹林。

无人机吊运楠竹出山场面。 记者陈其雄 摄

十几秒后，他手中的对讲机响了，在山上的小工通知他：“三根竹子，我已经绑好。”“收到。”

无人机吊着三根楠竹从山后飞出来，稳稳出现在土路上空，悬停在六七米高处。等候的小工快步上前，把竹子卸下，装进农用车的货厢。无人机再次爬升，飞进竹林，开始下一趟作业。

荒废的竹林

北山村村民委员会委员金绪军说，北山村现有2000多口人。多年前，村集体把7000多亩楠竹林发包给各户村民自己经营。

“村集体当时的想法是，竹子长得快，年年能砍，砍了能卖钱。”金绪军说，但实际情况不是这样，从十几年前起，就很少有村民好好经营楠竹林了。在村民眼里，竹子就是“鸡肋”——留着占地方，砍了售卖不赚钱。

金绪军扳着指头给记者算账：“楠竹从林间立竹变成钱，要走完三道工序。”

第一道，砍。请伐竹工上山，把竹子砍倒、削枝。这是重体力活，砍伐一吨(约30株)楠竹，需付给伐竹工大约100元工钱。用老式柴刀时，一人一天最多能砍两吨楠竹;后来换上油锯，一人一天最多可砍三吨楠竹。这一道工序的工价还不算贵。

第二道，运。这是工价最贵的工序。山道又窄又陡，得请人把竹子扛下山。一名熟练的运竹工，一天最多能把600米外山上的约一吨竹子背下山。运一吨竹子出山，需付给运竹工大约400元工钱。

第三道，装车送到加工厂，一吨的工价为二三十元。

“账算到这儿就很清楚了。”金绪军说，加工厂的楠竹收购价在490元到590元一吨之间。而村民把一吨楠竹从砍倒、运出再到卖掉，硬支出在520元到530元之间。“也就是说，把一吨竹子辛辛苦苦砍倒、运下山到把它卖出去，多数时候村民赚不到钱，有时还会亏本。”

于是竹子就长年留在山上，一年一年地长，一年一年地老，一年一年地“枯死”在那儿。

更要紧的是，会背竹子的人群正在消失。老一辈运竹工慢慢老了，而年轻人不愿意干这个活。“现在，你出价再高，也难以找到人干这个活。”金绪军说。

有人试过用驮马运竹出山。一人一马，一天能从600米外山上驮两三吨楠竹出山，比人强。但这需要驮道供马行走，而村里绝大多数竹山上没有驮道。另外，在崇阳县和周边几个县，驮马基本上已经绝迹。

不甘心的人

汪进明家有50多亩山林，其中45亩是长势茂盛的楠竹林。

二三十年前，他会自己上山砍竹子，请篾匠编成竹篮、竹篓，供自家用，也拿去卖。后来塑料篮子、塑料篓子到处都是，竹子就慢慢成了“用处不大”的东西。

守着竹林，汪进明心里很憋闷：那45亩楠竹林，年年发新笋，可是连续多年，没给他带来一分钱收益。

汪进明说，看着楠竹林被闲置，他很不甘心。他也琢磨过把楠竹变成钱：“我算过账，但算完我就明白了：把它们运下山的成本太高，就算把它们卖出去了，也赚不到利润。”

今年5月，在网上看到重载无人机吊运技术，汪进明动了用无人机吊运楠竹出山的念头。

汪进明给无人机换电池。 记者陈其雄 摄

他到崇阳县城一家无人机公司办的培训班学习，学会了用无人机吊运重物的技术。然后他花5.2万元，买了一台能挂载100公斤物品的四旋翼电动无人机，外加一台给无人机电池充电的移动式燃油发电机。

5.2万元，对一个农民来说，这不是小钱。

他很快摸索出一套用无人机吊运楠竹出山的作业法。作业时，一架无人机配有三个人，一名小工在山上竹林里，负责把竹子绑到无人机吊绳上;一名小工在山下路边，负责卸货装车;他本人则负责操控无人机。

汪进明也给记者算了一笔账：每天作业8小时，他给自己开400元一天的工资，给两名小工各发300元工资，发电机一天烧掉价值400元的油，无人机及其电池、发电机等设备的折旧维护费合计约100元。一天总支出约1500元。

距离近，每吨按140元的价格向村民收取吊运费，一天能吊约12吨楠竹出山;距离远，每吨按200元的价格向村民收取吊运费，一天可吊约10吨楠竹出山。一天总收入在1680元到2000元之间。

汪进明说：“扣除全部开支，一天能净赚180元到500元。”

汪进明在操控无人机。 记者陈其雄 摄

金绪军说，现在请汪进明用无人机吊运楠竹出山的村民已经不少了，村民把一吨竹子卖出去，刨掉全部开销，普遍能留下一二百元净收入。

“一二百元不多。”金绪军说，但村民看到了从卖楠竹“不赚钱”到“能赚一点钱”的变化。

在汪进明看来，变化更直接：“有了这架无人机，我家那片45亩的楠竹林，每年能给我家带来近一万元的净收入。”

汪进明说：“在这之前，这个数字好多年都是零。”

无人机的能量

港口乡党委副书记刘奕名也给记者算了一笔账：用无人机运楠竹出山，效率是原来用人力背运楠竹出山的三倍多，成本则约为原来的一半。

他仍以那片楠竹林为例：“过去，一名运竹工一天背一吨竹子出山，运费为每吨400元;现在三人配一架无人机，一天可运约10吨竹子出山，折合一人一天运3.3吨多竹子，运费为每吨200元。”

目前，当地已有企业和多名村民陆续把无人机投入吊运楠竹出山作业中。其中一家竹制品加工厂配了三架无人机，用来吊运自家基地竹林里出产的楠竹。

无人机带着吊绳升空。 记者陈其雄 摄

崇阳县林业局副局长龚尧夫说，崇阳地处幕阜山区，山多、树多、竹多。全县有40万亩楠竹林，其中20万亩在交通便利的地方，已经被开发利用，而剩下的20万亩楠竹林，一直在“沉睡”。

为什么一直在“沉睡”?龚尧夫说，因为它们大都分布在坡陡路险的深山里，砍伐和运输它们出山的成本太高，“投钱进去开发它们，可能只能回本，甚至会亏损。仅从经济收益看，村民、林农确实没有采伐售卖楠竹的动力”。

“但楠竹林中的竹子不能一直不砍。”龚尧夫说，楠竹是可再生资源，要永续利用它们，就得合理采伐、科学抚育它们。

一片楠竹林里的竹子，如果该砍的不砍，新长出来的竹子就会因缺光照、缺水分、缺养分、缺生长空间而长势不好，整片林子就会慢慢退化，其涵养水源、调蓄径流、保持水土、固碳释氧、维护生物多样性的生态功能，也会随之退化。

龚尧夫说，一般来说，每一亩丰产楠竹林中，平均生长有大约200株立竹，每年可供采伐的原竹大约有一吨，约30株立竹，“近年来，崇阳本地竹制品加工厂收购楠竹原竹的价格，在490元到590元一吨之间波动”。

“假如那20万亩闲置的楠竹林能获得充分开发利用，它们一年可出产原竹约20万吨，总销售额可达一亿多元。”龚尧夫说，他希望更多人来做无人机吊运楠竹出山这门生意，让经营楠竹林的村民、林农，每年能从每亩楠竹林里稳定地拿到约200元，甚至更多的净收入。这样大家才有兴趣、有动力，把那20万亩“沉睡”的楠竹林好好利用起来，“楠竹林‘醒’了，山也就活了”。

（长江日报特派记者陈其雄 通讯员周琴琴 熊清枫 黄沚瞻）

编辑：万林